四川旅游租车老王

*次见老王，是在成都双流机场的到达层，我拖着行李出来，正对着满墙的租车广告发呆，他举着个歪歪扭扭的纸牌子站在角落里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我的名字，字很大,更后一个字还洇了墨。

“这边。”他声音不大，但穿透力挺强，我顺着方向看过去，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，穿深蓝色抓绒外套，头发有点乱,但眼睛亮。

他帮我拎箱子，动作利索但不算温柔，路过一个垃圾桶时顺脚把空烟盒踢了进去，车停在机场外面的路边，打着双闪，是一辆白色的丰田普拉多，洗得不算干净,轮胎上还沾着泥点子。

“昨天刚从川西回来。”他拍了拍引擎盖，“没来得及洗。”

我上车，副驾驶座位调得比较靠后，他看我系好安全带，才发动车子，成都的天灰**的，有点雾气，他开着开着突然说：“今天这个天气，估计高速要多跑半小时。”

老王是绵阳人，在成都做旅游租车快十年了，说是租车，其实也不全是——他更像那种“地陪司机”，车是他的，人也是他的，路线、时间、吃住，都能商量，他说他更早在锦里那边租自行车，后来换了电瓶车,再后来就咬牙买了人生*辆SUV。

“那时候觉得买辆车好大个事哦，贷款还了三年。”他换挡，眼睛看着前方，“结果前年又换了这台二手普拉多，二手的，新的买不起。”

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，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，可能跑得久了,什么都有点见怪不怪。

我这次是专门来找他体验一下“川西小环线”的，一个礼拜前，我在小红书上刷到有人推荐的帖子，说他这个人靠谱，不乱加价，路上还能带着去几个不收门票但景色很好的哑口，我私信过去，他回得很快，语音条，声音沙沙的，背景里还有风的声音,估计当时正在外面跑车。

我们*天开到康定，第二天上折多山，过康定没多远，海拔开始往上走，我有点胸闷，他看了我一眼，从扶手箱里摸出一板红景天,拆了一颗递给我。

“含在舌头下面，别吞。”

我照做了，味道有点苦，像嚼树皮，他笑了一下：“*次来川西？”

我点头。

“正常，折多山这两年好多了，路也好了，除了冬天结冰麻烦点，其他都好。”他单手握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指了指右前方的山，“那边翻过去就是新都桥，以前全是泥巴路，跑一趟下来车不是白色的。”

他说话不紧不慢，带点川味儿，偶尔会加上“哦”“嘛”这种语气词，听着很轻松，我不怎么接话，他也不觉得尴尬，偶尔用对讲机跟对面来的车打招呼，说的都是“前面某某地有暗冰”或者“你后头有个运输车慢点”。

快到垭口的时候，他靠边停车，从后座翻出一包隆达，递给我几张，他先撒了一把，花花绿绿的纸片被风吹起来，落到山坡上，像开了一地碎花，他嘴里小声念着什么，我没听清，只看到他眯着眼睛，脸上有点皱纹,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。

“习惯了，每次过这里都撒一点，也不一定求什么，就是个心情。”他说。

我站在他旁边，风很大，扯着衣服角，老王穿得不多，但好像不冷，他说他一年要跑川西二十多趟，有时候一天翻两座雪山，早上还在成都吃肥肠粉，晚上就在稻城看星星了，他说他更喜欢的是秋天,那时候的石头山都像打了高光一样。

“夏天去别的地方嘛，热得遭不住，川西凉快。”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，有一张是某个海子边上拍的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水面上，一层一层的金色，他说那是在里索海附近，没怎么开发,去的人少。

“我就喜欢这种地方，路不好走，但值得。”

我们继续出发，下车的时候他往我背包里塞了一瓶氧气，说别图好看，身体*，我心想，这人看着粗糙,心还挺细。

第三天在新都桥吃饭，他带我去了一家没有招牌的藏式小馆，老板是本地人，看见他进来就笑，说“王哥又来啦”，他点了个藏式火锅，又要了一壶酥油茶，他喝酥油茶跟喝水似的，我喝了一小口，咸咸的,有点喝不惯。

“你喝不惯就放点白糖，这家的茶不太咸。”他说。

我加了一勺糖，味道果然顺了不少，他笑我，“来川西嘛，就图个新鲜，喝着喝着就惯了。”

吃完饭我们坐在门口晒太阳，旁边有只大金毛，估计是老板养的，过来蹭老王的腿，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，顺手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饼,掰碎了喂。

“我家里也有一只狗，每次我出门它就在门口等。”他说，“我们这行，一个月有二十天在路上，回家跟住旅馆一样。”

他点了根烟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，我问他一个人开车累不累，他说习惯了，有时候路上能碰到聊得来的旅客，一路走一路摆龙门阵,也就不困了。

“就怕遇到那种上车就睡觉，下车就撒尿，到了景点拍照，回去发现什么都没记住的人。”他笑了，“不过这样的人也多，图个轻松呗。”

他说他以前也带过一个写文章的，一路上拿着小本子记，连垭口的风往哪个方向吹都写下来，我笑着说我也记,不过我记在手机上。

老王撇撇嘴：“你们这些文化人，出来玩都带着任务。”

我说没办法,靠这个吃饭。

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，远处山尖上还留着一抹淡紫色，特别不真实，他放了一*老歌，是李宗盛的《山丘》，音量不大，混着轮胎滚滚的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。

“我有时候也听点民谣，跑长途提神。”他说。

后来我们在雅安吃了更后一顿午饭，他把车停在一家面馆前，说这家牛肉面不错，比城里好多馆子实在，确实，一大碗,肉也多。

临走前他送我到车站，帮我把行李搬下来，我给他转账，他扫了一眼手机，没说什么,弯腰从车窗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。

我接过来一看,是两包牦牛肉干。

“回去路上吃，别饿着。”他挥了挥手,发动了车子。

我站在路边，看他白色普拉多汇入车流，很快就不见了，手机震了一下，是他发来的微信：下次来提前说，带你走个野路子,保证没多少人去过。

我回了个好。

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之一——风景嘛，看多了其实是会疲劳的，但有些人你碰上了，就记很久，老王不怎么会写文案，他的朋友圈全是转发的路况信息和一些拍得并不怎么工整的照片，但你去四川旅游，想租车也好，想找人带着跑一段也好，碰着他,算你运气。

钱不一定省多少，可这一路上有个人说话,山里等着你的就不止是风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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