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一天晚上,我在成都玉林路吃串串,签子堆了一铁桶,朋友老周打电话来问:“你真要开租来的车上川藏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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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租的怎么了?人家老板拍着胸脯说,这车刚从拉萨回来两趟。”
“那跟放屁有什么区别。”
老周这人就是嘴臭,但我喜欢,挂了电话我又要了一瓶唯怡,喝得直打嗝,说实话心里也没底,毕竟是*次走318,还是租来的车,万一路上歇菜了,光拖车费就够我写三十篇租车避*指南。
第二天一早去取车,租车行在成华区一个老小区门口,三间门脸,地上油渍比地砖纹路还清晰,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穿拖鞋,端杯毛尖,指着门口那台银色捷达说:“就它,皮实,西藏跑烂路当吃火锅。”
我绕车转了一圈,车尾贴着“此生必驾318”,字都褪色了,像被高原太阳晒化了又冻住似的,前保险杠左边凹进去一块,右后胎侧面有个鼓包,我蹲下来看,老板慢悠悠说:“鼓包不碍事,别压大*就行,真要爆了你用备胎,备胎在后面。”
打开后备箱,备胎崭新,胎毛都在,旁边还躺着一把工兵铲、半瓶防冻液、一卷黑胶带,我抬头看老板,他吹吹茶杯:“上一个客人留下的,送你了。”
这算祝福吗?算吧。
当天下午我在超市买了四盒自热米饭、两袋火腿肠、一箱矿泉水,还买了个脸盆,对,脸盆,老驴友教的,说路上洗脸洗脚洗菜全靠它,有时候车陷烂泥里还能舀水,收银员小姑娘多看了我两眼,可能以为我是去逃难的。
出发那天成都下小雨,我开着捷达上成雅高速,雨刮器咯吱咯吱响,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,到雅安的时候雨停了,山开始绿得发黑,天全服务区下来撒了泡尿,看见旁边停着三辆陆巡,车身锃亮,轮胎宽得像坦克,一群穿冲锋衣的大哥大姐在拍抖音,背景音乐放的是“蓝莲花”。
我默默把捷达停远一点,不是自卑,是怕人家误会我蹭热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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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泸定,路开始拧麻花,我摇下车窗,大渡河在底下轰隆轰隆响,捷达一档上坡,发动机叫得撕心裂肺,对面下来个骑行的,冲我竖大拇指,我差点哭出来。
折多山垭口下了冰雹,豆子大的,砸在车顶噼里啪啦,雨刮器开到更快,前挡风外面全是白雾,我把暖风打开,一股焦糊味窜出来,赶紧关掉,打开窗户,冷风裹着冰碴子往领口钻,旁边一辆京牌霸道呼啸而过,溅我左侧车窗一片泥,那一瞬间我特别想念老周的嘴。
其实更怕的不是车坏,是夜路。
从新都桥到雅江,天不是慢慢黑的,是一下子扣下来的,隧道一个接一个,更长那个五公里,里面灯光昏黄,换气扇声音像牛叫,我开着远光,前车尾灯模模糊糊,像某个怪物半睁的眼睛,脑子里莫名想起老板说“这车刚从拉萨回来两趟”,那前挡风玻璃上应该见过不少垭口的日出吧。
到雅江县城已经晚上九点半,找了个路边馆子吃面,老板是雅安人,说话带口音:“你这个车哦,明天上卡子拉山,要遭罪。”我说怎么了,他擦桌子,头也不抬:“化油器的车,上了四千多海拔,油门踩到底它也就走个三四十码,跟老年人爬楼梯一样。”
我放下筷子,心里咯噔一下,租车合同是我签的,车况也是我验的,谁让自己贪便宜租了个老古董,回到宾馆躺在床上,旁边墙上写着“此生必驾318,一路向西去拉萨”,下面还有人用圆珠笔回:“油太贵,奶粉都舍不得买。”
第二天天不亮我就醒了,给捷达加了满箱油,又把机油尺拔出来看,黑得发亮,管它呢,走。
卡子拉山那一段,真的是人在前面开,魂在后面追,路是水泥路,但大车压得全是裂,像干涸河床,捷达二档,油门到底,发动机嗯——嗯——嗯,就是不往前窜,后面跟着一串车,我靠边让行,对面一个开五菱宏光的兄弟摇下窗:“兄弟,你把油门踏板当仇人踩啊?”
我笑了,他也笑了。
过了理塘,天突然变成那种纯正的蓝色,蓝得不像话,像假的一样,云影子在山坡上慢慢爬,牦牛在路中间站着,看我一眼,继续嚼它的草,我打开车窗,风灌进来,带着雪山的凉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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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,车好不好已经不重要了。
在巴塘住的那晚,我把捷达前后玻璃擦了一遍,又把轮胎缝里的石子剔出来,它没把我丢在路上,没爆胎,没开锅,没刹车失灵,它就是个破捷达,但它是我的。
到芒康那天下午,金沙江大桥晃了晃,过去之后,一个骑摩托的老哥冲我喊:“中国,西藏!”我按了两下喇叭,双闪回应。
后来这趟路我开了十二天,捷达没出过一次大问题,*一次水温高,是在业拉山七十二*半坡,我停车晾了二十分钟,几个骑行的小伙停下来要给我递红牛,我说不用不用,它也累,歇会儿就好。
回到成都那天,成都在下暴雨,我把车停到租车行门口,老板还穿着那双拖鞋,看见我说:“哟,回来了?车没散架吧?”
我说:“没散架,就是喇叭被我按哑了。”
他哈哈哈笑,给我退了押金,还破天荒给了瓶冰水。
回家熬夜写稿,标题想好了,就叫“在成都花两百一天租的车,居然真把我带到了拉萨”,写完*段又删了,写得太顺,没味。
更后我写了这么一句开头:
“不是所有进藏的车,都得是陆巡和坦克300,有些故事,只留给那些租来的破捷达。”
写完天亮了,窗外雨停了,成华区有只鸟在电线上叫,声音哑哑的,像我的喇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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