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元跑旅游的司机老张，一辆中巴车能装下多少种活法

电话是朋友的朋友给的,抄在一张加油小票背面，数字被汗浸得有点糊，拨过去之前我犹豫了一下，因为这种从别人嘴里辗转来的号码，接起来通常不是本人，而是某个嗓门很大的女人，喊一句“你找谁”，结果真通了，对面很安静，一个男声说：“喂，哪位。”我说想租车，中巴，跑几天广元周边的线，他哦了一声，说：“你加我这个手机号微信吧，发路线给你看。”

加上了,头像是一辆白色丰田考斯特，停在某个山垭口，车门开着，司机靠在车头抽烟，朋友圈里没有广告，全是些随手拍：剑门关的豆腐宴、曾家山的雪、昭化古城的戏台子、凌晨四点的高速服务区，偶尔配一句话，“今天有雾”，“修路，等放行”，“客人丢了顶帽子回来找”，像个在这条路上活了很久的人，不吆喝，但你知道他一直在这儿。

过了两天他发来语音,四川话，语速慢，句尾会往下沉。“你几个人？行李多不多？我建议早上七点走，晚了剑门关底下没得停车位。”我说大概十七八个人，摄影团，器材箱子比较多，他停了一下，“那要考斯特，考斯特后面能掀开，你们那些长枪短炮放得下，就是椅子旧了点，莫嫌弃。”

真见面那天,车比我预想的干净，椅套是深蓝色格子的，洗得有点发白，但闻着没烟味，张师傅五十出头，穿一件灰夹克，皮鞋擦过了，他帮我们码箱子，十几个大箱子，他码了快二十分钟，动作不慌不忙，像在摆积木，我说随便放就行，他说不行，“山路*弯多，箱子跑起来会打人。”

去曾家山那天雾大,能见度低，对向偶尔蹿出来一辆农用三轮，他车速压在四十，不超车，也不按喇叭，副驾的人说张师傅你技术稳，他笑，“这条路我跑了十六年，闭着眼都晓得哪儿有个*，但我不得闭眼，神仙都不敢闭眼。”后来到一个急弯，他突然说，去年这地方翻过一辆旅游大巴，一车人，方向盘一打，绕过了路边还插着的一根旧警示桩，车里没人说话。

中午在剑门关脚下吃豆腐宴,我们喊他一起，他先说算了，被拽着坐下，只夹青菜和豆腐，米饭扒得快，同桌一个老师问他现在旅行社生意怎么样，他摆手：“莫提了，疫情那几年亏惨了，后来抖音来了些散客，包车拍照那种，现在又搞研学，娃娃们一车一车的。”他说现在自己接的单子多来自“别人介绍”，像我们这种摄影团不多，但每次都能学到点东西，比如哪个点拍落日更好，哪个村子的炊烟有人管。

车过昭化古城那天下午,我们在江边拍晚霞，他蹲在城墙根下啃烧饼，手机响了，老婆打的，他声音压得低：“回来了回来了，你先莫留菜，我陪他们拍完……”电话挂了，天也黑了，返程时他说：“老婆在镇上开了个副食店，天天问我几点回，其实我回早了也睡不踏实，车不检查一遍不放心，你看这车，老伙计了，但每回出车我都当它是新的。”

更后一天,从旺苍回广元，傍晚起了点小雨，他把雨刮器开到慢档，路边的夹竹桃湿乎乎的，一车人都在补觉，我坐在副驾，他忽然说：“我看你朋友圈，写旅游文章的哦？广元这地方，别写太满，写太满，人家来了觉得也就那样；写七分，留三分，人家自己发现一点，才觉得好。”我说张师傅你这话比我们编辑说的还精髓，他嘿嘿嘿笑了，像那种夜里收车后跟同行在路边摊吹牛时才有的笑。

下车时他给我一张名片,不是那种彩印的，白卡纸，黑字，上面写着：旅游包车、机场接送、婚庆用车、代驾长途，更下面一行小字：张建国，租车请拨1830839XXXX，我问他这号码用多久了，他说十二年没换过。“有的客人前年存的，今年从上海回来接老母亲上香，还打的这个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雨还在下，车库里灯光昏黄，他那辆考斯特安安静静停在雨帘后面，像一个随时能出发的、装满别人故事的容器。

文章不写满,就到这里，你要是在广元，真需要一辆中巴车，知道该找谁，不是朋友的朋友，是一个跑了十六年山路、会把行李箱码成积木、认为车该当新家伙对待的老司机，他姓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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