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，我把我那辆租来的车开成了本地人的腿

“师傅，前面那个口子能左转不？”

“莫得事，你走嘛，不得遭。”

我至今记得那个下午，科华北路上，一个骑电瓶车的大爷在等红灯时伸过头来，用一口椒盐普通话拯救了我这个在成都租车自驾的愣头青，导航明明叫我直行再掉头，他非说可以左转，我将信将疑地打了转向灯，后头的车子居然也没按喇叭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我*过去，*过去之后路确实通，就是窄了点,两边梧桐树叶子都快扫到车顶了。

来成都之前，我在网上看攻略，清一色都是“成都市区不建议租车”“地铁公交很方便”“停车位难找”，但我偏不，我这个人有个毛病，就是到一个地方，不自己开开车，总觉得这地方跟我是隔着的，租车这事儿也简单，手机上下了单，机场取车，一辆白色的捷达VS5，车况比我预想的新，坐进去调座椅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柠檬味,像是上一位租客刚洗过车。

*天我就把车开去了玉林。

不是玉林路，就是玉林那一片，导航让我走二环高架，我偏不，我就要钻那些小巷子，芳草街、蓓蕾街、火烧堰，一个个路名从导航里蹦出来，像在念诗，有些巷子窄得只容一辆车过，对面来个骑三轮的，我得把后视镜掰回来才能错开，但就是这种时候，你才能看见成都人怎么生活，一个嬢嬢在街边支了个小桌板择豌豆尖，旁边停着她的电瓶车，车筐里插着一把芹菜，再往前开五十米，两个大爷在梧桐树下下象棋，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激动，我开得极慢,像一条鱼在城市的毛细血管里游。

后来我把车停在肖家河旁边的一个路边停车位，五块钱停一下午，收费的大姐背个挎包，给了我一张手写小票，还跟我说：“你停到那棵银杏底下嘛，晒不到。”那棵银杏确实大，叶子黄了一半，风一吹，有几片落在我的挡风玻璃上，我坐在车里吃了碗打包的甜水面，看一个小孩在巷子里追一只三花猫,觉得这租车的钱花得值。

第二天我去了趟都江堰，没走高速，走的沙西线，沿途经过几个小镇，名字都记不清了，只记得路边有卖猕猴桃的，十块钱三斤，我把车往路边一靠，卖桃的大姐从筐里挑了个软的递过来让我尝，那是真的甜，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，我连吃了三个，更后买了五斤扔在后座，回程的时候车里全是猕猴桃的香气，混着阳光暴晒后的塑料味,闻着居然有点上头。

更搞笑的是第三天，我把车开去了双流一个菜市场，起因是我在路边看到一块牌子写着“周三赶场”，来都来了，不去看看说不过去，结果那个菜市场的停车场就是一片泥巴地，前两天下过雨，我的白车进去开出来变成黄车，一个卖土鸡的大哥指挥我倒车，嗓门大得全市场都能听见：“倒！倒！倒！好！要得了！”我下车一看，后轮离他鸡笼子就差五公分，大哥竖了个大拇指，说：“技术可以哦。”我心想，要不是你那是活鸡,我早给你怼上去了。

其实在成都开车，更怕的不是路，是那些电瓶车，他们像水一样，从各个方向来，又去了各个方向，但奇妙的是，几天下来我居然习惯了，甚至学会了在等红灯的时候把窗户摇下来，听旁边卖糖油果子的推车里传来的油香，那种香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,就是成都的味道。

还车那天，我把车开到机场的还车点，工作人员围着车转了一圈，对那身泥巴视若无睹，就看了看油表，说了句“满了哈”，然后给我退了押金，我拖着行李箱往航站楼走，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捷达，它已经混进了车堆里,分不清哪辆是我开过的了。

回北京之后，有朋友问我成都怎么样，我说，挺好的，尤其是租个车，他问为什么，我说，因为坐地铁你只能看见成都的站点，开车你才能看见成都的生活，那些巷子里的桂花味，那些路边摊升起来的烟，那些给你指路的大爷，都是导航里没有的，你只有坐在驾驶座上，摇下车窗，才能听见这个城市用四川话跟你说：慢慢开,不着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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