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甘孜跑租车的司机老周，跟我说了句大实话

上个月从成都出发往甘孜走,本来打算自己开，临出发前两天朋友劝我，说那边山路多，有些垭口看着不陡，开着开着人就懵了，我想想也是，就在网上找了个本地的租车司机，叫老周，藏族人，汉话说得挺溜，就是尾音总往上翘，像唱歌。

约在康定见面,老周开一辆白色的越野，后视镜上挂着五色经幡条子，挡风玻璃右下角裂了个小口子，用透明胶带粘着，他帮我把箱子搬上车，拍了拍后排座让我坐前面：“前面能看远些，不容易晕。”

上了318之后我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,路面看着还行，但弯弯绕绕没个停，有些地方外侧就是悬崖，护栏矮得跟闹着玩似的，老周开得不算快，每到*弯的地方就按一下喇叭，短促，不刺耳，我问他是不是本地司机都这样，他说：“不是吓唬你，这边弯道上经常有大车借道，你按一声，对面就知道这边有人，心里有数。”

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：“真出事的，多半是*次来，觉得自己技术好的。”

这句话我后来想想,可能比他在路上说的任何一句都实在。

老周跑这条线跑了十一年,他说年轻时候在成都开过滴滴，后来觉得城里太堵，心也堵，就回甘孜跑旅游租车，我问收入怎么样，他笑了一下，露出两颗戴了银套的门牙：“看月份，七八月好点，冬天就少，但比打工强点，主要是自由，不用看哪个脸色。”

自由归自由,累也是真的，有几次从色达回康定，一天开了十几个小时，他说那种累不是身上累，是眼睛累，脑子累，要一直盯着路，还要猜对面来的车想干什么，我问他路上遇没遇过危险的事，他沉默了一下，说去年冬天在炉霍附近，路上有暗冰，前面的小轿车突然打滑横过来，他一把方向打到山体那一侧，车头蹭到了土坡上，停下来之后手心全是汗，后来那小车司机下车脸都白了，跟他说谢谢，他说他当时也没力气骂人，就摆摆手，点了根烟。

“我们这行，保险买得高，但不是给自己用的，是给家人一个交代。”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，看着前方的折多山垭口。

老周有个习惯,每到一个观景台或者垭口，只要不赶时间，他都会停下来，也不问我下不下去，自己先下车伸个懒腰，绕着车走一圈，踢踢轮胎，我跟着下过几次，风大得站不住，他倒是很享受，眯着眼看远处的雪山，嘴里念叨着“今天云有点厚”，我问他怎么不看导航，他说这条路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*哪儿有弯，导航还没他脑子里的准。

后来有段路手机没什么信号,导航也卡住了，老周把手机往旁边一扔，说：“看吧，关键时刻还得靠人。”语气里带点得意，像小孩证明了自己会骑自行车。

路上我们聊了不少,他说现在来甘孜租车的人越来越多，很多平台上的报价压得很低，有些司机为了拉客，连油费都贴进去，他不愿意那样干，所以主要靠回头客和老客户介绍，他说有个江苏的摄影师，连续三年都找他，每次来都包十天车，就为了拍雅拉雪山的不同角度，他说那人对光线特别讲究，有时候早上四点多就要出发，他也没什么怨言，说反正自己也睡不着，索性带他去看日出。

我问他在甘孜跑车这么些年,觉得哪里更值得去，他想了挺久，说了个地方，不是稻城亚丁，也不是色达，而是白玉县的亚青寺，他说那里比色达人少，安静，站在山坡上看下面的房子，心里会突然空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跑了，他说完自己也笑：“我讲不来那种感觉，你们写文章的应该能写出来。”

我点点头,没说话，其实我也写不出来，有些东西，得自己站那儿吹两小时风才知道。

更后一天老周把我送到康定客运站附近,帮我把箱子拎下来，我给他多转了些钱，他看见了，皱着眉说多了，我说这几天辛苦了，算加班费，他笑了笑，也没再推辞，从后备箱里摸出一包牦牛肉干塞给我，“这个你带着，路上嚼。”

我跟他道别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话：“下次再来别赶时间，带你去几个我私藏的地方，不收钱。”

我站在路边看着他开车走了,白色越野混进车流里，不大一会儿就分不清是哪辆了，但那个裂了小口子的前挡风玻璃，和被风吹得飘起来的五色经幡条子，我一直记得很清楚。

说真的,去甘孜那种地方，车其实不是问题，开的人才是，会踩油门的人很多，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的，才更难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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