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东站旁，那些深夜接我去天府机场的酒店师傅们

凌晨四点半,成都还在沉睡，东站附近这条街上，只有几家酒店的灯牌还亮着，在潮湿的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，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门口，冷风一吹，彻底清醒了——又到了赶早班机的时刻。

手机显示预约的车还有八分钟到达,但经验告诉我，在这种时候，酒店提供的接送服务往往比网约车更靠谱，果然，前台小哥揉着眼睛从里面出来：“张师傅的车已经到了，在右边停车场等着哩。”

这已经是我第三次选择住在东站附近,就为了赶天府机场的早班机，*次是偶然，第二次是经验，第三次，说实话，有点像是为了再见见那些在深夜里等待的师傅们。

张师傅的车是辆有些年头的别克GL8,收拾得异常干净，车里没有网约车那种标准化香氛，倒是有一股淡淡的茶叶味道。“喝口热水不？保温杯里刚泡的竹叶青。”他递过来一个不锈钢杯子，动作自然得像招呼老熟人。

车子驶出停车场,街道空旷得能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，张师傅开得不快，稳稳地沿着三环路往南。“你们这些赶早飞机的，都不容易。”他说话带着明显的川普，“我见过更拼的，一个姑娘连续一个月每周飞两次，每次都是坐我四点半这趟车。”

我问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,他笑了：“她每次上车都要确认三次是不是去天府机场T2，紧张得很，后来熟了才知道，是去北京看病的，母亲在那边住院。”

夜色中的成都和白天截然不同,没有了游客的喧闹，没有了火锅店飘出的麻辣香气，这座城市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——安静、沉稳，甚至有些疲惫，经过锦江时，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，对岸的高楼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。

“其实我们这些跑酒店接送的，更喜欢拉你们这种赶早班机的。”张师傅突然说，“不像晚班的客人，好多是刚应酬完，酒气熏天的，早班的都是清醒人，还能聊聊天。”

他告诉我,东站附近这七八家酒店，每家都有固定合作的司机，大家建了个微信群，哪个师傅临时有事，就在群里喊一声，互相顶班。“上个月老李媳妇生娃，我们轮着帮他跑了一周车，这活儿虽然自由，但答应了酒店的时间，一分钟都不能耽误。”

车过天府大道,视野豁然开朗，这条路直通天府机场，凌晨时分几乎没有车，张师傅把车速稍微提了提，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五点零七分，按照他的经验，这个时间出发，赶六点四十五的航班绰绰有余。

“你知道为啥东站附近的酒店都愿意提供接送机服务不？”他自问自答，“竞争激烈啊，这方圆两公里，挂牌的酒店就有二十多家，我们这种免费接送，就成了招牌服务，其实哪有什么免费，都算在房费里了嘛。”

他说得直白,我却觉得这种直白里有一种难得的坦诚，比起那些把“免费服务”挂在嘴边却处处藏*的商家，我宁愿接受这种明明白白的“算在房费里”。

快到机场时,天边开始泛白，那种深蓝色慢慢褪成鱼肚白，云层的边缘被染上淡淡的金粉色，张师傅关掉了车内的照明灯：“看，今天又是个好天气，你们坐飞机的就喜欢这种天，不会延误。”

下高速,转入机场专用通道，天府机场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——巨大的“太阳神鸟”造型航站楼，流畅的曲线，未来感十足，但不知为什么，我反而有些怀念老双流机场那种略显拥挤的烟火气。

“到了，T2出发层，七号门进去更近。”张师傅熟练地停稳车，跳下来帮我取行李，“下次要是还这个点的飞机，提前给酒店说，还是我来接你。”

我接过行李箱,想扫码付个小费——虽然酒店说是免费接送，但这么早出车，总觉得该表示一下，张师傅摆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酒店都结过了，你快去办手续，别误了飞机。”

走进航站楼,回头看了一眼，张师傅的车还停在原地，他靠在车门上点了支烟，红色的烟头在渐亮的晨光里明灭，直到看见我顺利进入大厅，他才转身上车，掉头驶离。

后来我又坐过几次不同师傅的车,有爱讲冷笑话的王师傅，有车里永远放着评书的赵师傅，还有沉默寡言但车技极好的李师傅，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，有的以前跑长途货运，有的开过出租车，有的甚至当过小老板，选择开酒店接送车，图的是时间相对固定，不用整天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巡游。

这些师傅和他们的车,成了我成都之行的一个固定环节，每次离开成都，都是从东站附近某个酒店的门口开始，在师傅们的闲聊或沉默中，穿过凌晨的成都，抵达那座巨大的、现代化的机场，他们见过我睡眼惺忪的狼狈样子，听过我打电话处理工作的焦躁，也分享过我旅行结束回家的喜悦。

有一次我问王师傅,整天这样凌晨起床，不累吗？他一边开车一边笑：“累啊，怎么不累，但想想你们这些赶飞机的，不也是为了生活奔波嘛，我送你们一程，你们在天上飞的时候，我正好回去补个觉，下午还能去接娃娃放学，各人有各人的时辰，对吧？”

车子驶出龙泉山隧道,天府机场就在眼前，晨光正好洒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，反射出耀眼的光芒，王师傅轻轻吹了声口哨：“看，今天的‘太阳神鸟’在发光哩。”

是啊,在发光，那些深夜里等候的车辆，那些保温杯里的热茶，那些关于生活和奔波的家常话，还有这座永远在迎接和送别的城市——它们都在发光，在每一个平凡的凌晨，照亮一段短暂的同路时光。

而我,不过是个搭车的人，在这些光里，一次次地离开，又一次次地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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