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川西租了辆十年车龄的捷达，老板说开坏了算我的

从成都双流机场出来,天已经擦黑，我拎着个半旧的行李箱，站在租车行那排掉了漆的卷帘门前，手机里存了七八个租车电话，打过去不是没人接，就是说“兄弟，现在旺季，车都放出去了”，转到第二圈，看见角落里还有家门脸，玻璃上贴着张A4纸，写了“车行”俩字，手写的，墨迹有点晕开。

进去的时候老板正蹲在门口吃炒面,塑料饭盒油汪汪的，他抬头扫我一眼，问：“去哪儿？”我说川西，想绕个环线，他筷子没停，指了指外面：“就那辆银灰色捷达，十年了，但机器好，刚换的离合片。”我走过去看了看，右后门上果然有一道挺显眼的划痕，像是被石头砸的，老板跟出来，抹了把嘴：“小问题，跑川西的车没几辆不带伤，开着顺手比啥都强，开坏了算我的。”

钥匙很旧,边角都磨圆了，我拉开车门，一股子烟草味混着机油味扑过来，座椅套是那种蓝格子布，洗得发白，点火，发动机“哼”了一声，比想象中利索，老板探进头来，把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塞到副驾驶座上：“别全信导航，有些路段它不知道，路上见着加油站就加满，别等亮灯。”

晚上九点,我上了成雅高速，这车隔音一般，风噪呼呼的，收音机调了三个台都在放情歌，我点开一罐冰可乐，单手扶着方向盘，旁边大货车轰隆轰隆超过去，开到天全服务区，撒了泡尿，抽了根烟，问旁边一个开坦克300的大哥去不去康定，他扶了扶墨镜：“明天再上折多山，现在过去堵得你怀疑人生。”

我嘿嘿一笑,心里还是决定连夜翻山。

凌晨两点多到康定,随便找了个家庭旅馆，老板娘裹着棉袄下来开门，问我要不要加床被子，我累得没力气说话，到房间倒头就睡，第二天早上六点，高原的太阳特别勤快，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晒得我脸发烫。

去买了个锅盔当早饭,豆沙馅的，五块钱，边吃边沿着情歌大道溜达，这地方和十年前来比，多了很多网红店，我没进去，在路边擦车，车窗上全是雾气，用纸巾一擦，灰白灰白的，一个藏族大爷过来用生硬的普通话问我：“去不去塔公？可以带个人，给你油钱。”我摇头，说：“先不去那边。”

回车上发动,水温上来了，方向有点往右跑偏，但无所谓，跑山路正好，从溜溜城*过去，阳光已经很刺眼，我把遮阳板打下来，CD机里塞着一张旧碟片，按了半天没反应，打开手机外放，信号断断续续的，索性关掉，听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，呼呼的，像有人一直在耳边说话。

翻折多山的时候,总算是见识了什么叫车山车海，大车、小车、摩托车，还有骑自行车的，在弯道里一个挨一个，像在菜市场里排队买腊肉，我的捷达在坡上有点吃力，二挡发动机嗷嗷叫，旁边有辆普拉多按喇叭，我慢吞吞让了点路，看他超过去，排气管吐黑烟，其实心里有点急，但这老车就这脾气，你越催，它反而稳得像老牛。

快到垭口时,我下来撒了包龙达，风大，手一扬，满眼都是花花绿绿的小纸片，有几张落在车顶上，旁边几个拍照的姑娘穿得花花绿绿，喊“帅哥帮我们把那朵云拍进去”，我举起手机装模作样地咔嚓了几张，其实照进去的全是逆光，人黑得跟剪影似的。

从甘孜往色达的手机信号彻底没了,导航界面定住不动，像个发脾气的小孩，我跟着一辆牛群慢慢走，车轮碾过路上的干牛粪，有点颠，路边有条小河，水清得很，我把车停在路基上，下去洗了把脸，那水冰得脑瓜子嗡的一下，一个放羊的大姐冲我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但没说话。

后来才想明白,很多事不必非按攻略来，比如在某个不*的小镇吃碗米线，辣得我眼泪直流，老板娘笑着说“我们这儿不兴微辣”，比如傍晚时把车停在草原边，看一群牦牛慢悠悠过柏油路，我却不敢按喇叭，怕惊着它们。

回成都的路上下大雨,雨刮器嘎吱嘎吱的，刮不干净，我把车停在路边，点根烟等雨小，烟头明灭几下，忽然觉得这辆十年的老捷达比那些光鲜亮丽的越野车更像来真的。

还车时老板正在给另外一辆车紧螺丝,他围着我这辆转了两圈，然后说：“不错，没给我丢人。”我笑了笑，把钥匙放在桌上，说：“下次还来。”他头也没抬：“下回来晚了车就没啦。”

往地铁口走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，老板发了条消息：“记得给我在文章里露个脸，不用太帅。”我回头一看，他蹲在卷帘门前，又在吃炒面，这次是鸡蛋炒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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