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车停在树正寨那块空地上,拉手刹的动静跟放炮似的,我坐副驾啃着从沟口买的青稞饼,饼渣掉了一裤裆,他说你慢点吃,待会儿到了诺日朗有热水,就你这吃相,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放出来。
这话要是搁别人嘴里,我八成得急眼,但老周说,你就觉得是邻家叔在数落你,还想多听两句。
.jpg)
老周是九寨沟景区直通车的驾驶员,今年五十出头,跑这条线第八年,他管自己叫“开摆渡车的”,可乘客喊他师傅、周哥、老周、叔叔,还有孩子叫爷爷的,他说无所谓,叫啥都行,别叫导游就行,导游要背词儿,他只会说“前面*弯,抓好扶手”。
我是在沟口游客中心找上他的,本来想坐大巴进沟,结果被一个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拦住,说现在旺季,散客坐直通车更快,不用等,我就这么被塞到了老周车上,车门一关,一股混合着柴油味、藏香味和某个乘客防晒霜的味道扑过来,挺冲,但习惯了居然有点好闻。
车一动,老周的话匣子就开了,不是那种背稿子的讲解,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,路过盆景滩,他说这地方以前叫“盆景海”,水浅,树长在水里跟盆栽似的,早些年还有人下去摸鱼,后来不让了,我说现在也没鱼吧,水质太清,他乐了,说有鱼,冷水鱼,长不大,你仔细看能看见,跟银针似的。
我就真趴在车窗上找鱼,没找着,倒看见几个穿藏装拍照的姑娘,裙摆扫着水边的碎石子。
过了老虎海,路开始盘山,老周明显话少了些,因为要集中精神,可到了*弯的地方,他还是会提前报一句:“准备了啊,前方右转,屁股受力。” 有几次转得急,整车人东倒西歪,他就在后视镜里笑,说坐我车能练核心,比健身强。
.jpg)
中午在诺日朗换乘点休息,我本来想请他吃碗泡面,他摆摆手说不用,从驾驶座后面摸出一个保温桶,里面装着腊肉炒饭,油亮油亮的,他说他老婆炒的,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准备,他跑车这八年,没在外头吃过一顿午饭,我厚着脸皮要了一勺,味道确实好,腊肉是自家熏的,咸香带点烟味。
下午他话更密了,可能是饭吃舒坦了,也可能是下午的太阳照着人懒洋洋的,他跟我讲了不少跑车的见闻,说有一年秋天,一个东北老爷子在五花海哭得稀里哗啦,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水,白活七十多年,老周一开始吓坏了,后来才明白人家是高兴,还有一次,一对小年轻在车上吵架,女的*活要下车,男的就求他开慢点,说女朋友高原反应脑子不清楚,老周说那哪是高原反应,那是真不想过了,后来到了长海,俩人手拉手下来了。
我问他,天天跑同一条线,腻不腻,他说不腻,因为人不一样,水是那个水,山是那个山,可每一拨乘客的眼睛不一样,有人是*次来,眼睛是直的;有人是带父母来的,眼睛是欠的;还有人拍着拍着照片,眼睛就湿了,他说他开这车,不只是拉人,是拉着一车一车的心情从沟口到长海,再原样拉回来。
傍晚五点半,更后一个班次从长海往下撤,车里的人明显都累了,没人说话,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声,老周也安静下来,嘴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子,听不太清,夕阳斜斜地打进来,把车厢照成暖黄色,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辆车好像不是车,是一截漂在人间的水,慢慢往下流。
到了沟口,老周熄了火,没马上开门,他转头跟我说,你写文章可以,别老写九寨沟多漂亮,漂亮这事儿不用你写,人人都长眼睛,你要写就写点别的,写写我们这些在沟里一天跑八趟的人,写写那些在路上就哭起来的人。
我下了车,站在停车场看他掉头往回开,尾灯一闪一闪的,像两粒红松石,融进暮色里去了。
标签: 九寨沟景区直通车驾驶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