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方向盘的人

在成都干了快十年租车行,常有人问我：“师傅，你这个车，能开出四川不？”

问这话的人,多半攥着刚拿到的驾照，眼睛里闪着川西的雪或者丽江的云，我一般把烟掐了，指着院里那排灰扑扑的普拉多说：“出省啊，那得加钱。”

其实不是钱的事,四川人出省，是个技术活。

往北走,翻秦岭，那些隧道长得能让人怀疑人生，一个接一个，限速从一百二掉到八十，再掉到六十，导航小姐的声音都变调了，有回一个客人开我家的GL8去西安，过秦岭时刹车片冒烟，打电话回来带着哭腔，我说你挂低档嘛，他说啥子叫低档，那一刻我意识到，有些人缺的不是车，是比车更基础的东西。

往南去云南更刺激,那个弯*得哟，一个接一个的发卡弯，*到你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，租车单上写得清清楚楚：外省的违章押金要两千，很多人不理解，等他们从泸沽湖回来，看着手机上那一串待处理的违章通知，就啥都明白了，有个小伙子更狠，七天扣了十八分，把车还回来时脸都绿了，说再也不开车了。

往西,呵呵，那是真正的高原，不是每辆车都能上高原的，涡轮增压的在上面喘得跟拉风箱似的，反倒是那些老掉牙的自然吸气车，二档轰着油门，慢悠悠但稳稳当当，去年一个姑娘独自租车去色达，我多嘴问了一句“抗高反药带了没”，她说带了男朋友，三个小时后朋友圈里发照片——车坏在半路，两个人蹲在路边吸氧，我打电话过去问车还能不能发动，电话那头风声很大，她说：“能，就是人不能了。”

现在很多人进来就问“有没有特斯拉”、“有没有蔚来”，我说有，但你要是出省，我劝你开个烧油的，他们不信，觉得我老土，直到在高速服务区排队充电排了三个多小时，才想起我说的话，不是我反对新能源，是在那些荒郊野外的加油站，92号汽油才是真正的硬通货。

也有不在乎钱的,非要租那台改装过的牧马人，底盘抬得老高，轮胎大得吓人，这种车在成都太古里转一圈是挺拉风，但上了高速，风声灌进来跟没关窗似的，讲话基本靠吼，有个租这车的客人中途给我发语音，我点开全是呼呼的风声，隐约听见他喊：“师傅——这车——是不是——哪里漏风——”后面就只剩风声了。

其实每台车都有自己的脾气,那台更破的捷达，档位涩得不行，离合器高得*，但奇怪的是，租它的人回来都笑嘻嘻的，说感觉像在驯服一匹烈马，反而是那些*车，还回来时总是伴随着各种警报灯——胎压监测亮着的，发动机故障灯亮着的，电脑伺候得太精贵了，反而经不起折腾。

说到底,大家租车出省，租的不是四个轮子和一个发动机，是一小段可以逃出去的日子，从成都出发，往哪个方向开，景色都不一样，往东是重庆的火热，往西是高原的寂寥，往南是云南的柔软，往北是陕西的厚重，车轮子转起来的那刻，不管你开的是新车旧车贵车破车，心情都是一样的——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绳子的猫，哪怕不知道前面是什么，跑起来再说。

我有两台更老的车,一台是跑了四十多万公里的老陆巡，一台是连收音机都坏了的桑塔纳，它们去过的地方，比我多得多，深夜去停车场看看，别的车安安静静停着，就它俩身上带着远方的泥巴和虫尸，在月光下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气，好像在说：你睡你的，我们刚从外面野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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